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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士无非子》(中).林希著/趙易整理

林希(诗人) 著 原载(《中国作家》1990年第2期) 趙易 整理

 
四、 
     无非子这几年得意,趁着北洋军阀混战天下大乱,他很是发了大财赵易,有人估计他如今的财产总值不低于国务总理大臣。他有了钱除了挥霍之外,也学着有脸面的人物那样存进了外国银号,只是他比所有的人都聪明,别人只在外国银号开帐户,他则租保险柜,他将自己赚的钱买了些瓶瓶罐罐名人字画,然后送到外国银号地下室的保险柜里zy0123。无非子说莫看这些东西如今只被当作破烂儿摆在地摊上,将来有一天世界上找不着中国了,这些古董字画就是中国,如今一轴宋人山水不过是一双布鞋的价钱,来日就是无价宝,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上海酿名风水大师趙易原创

发了财还不能抽身不干,你想洗手,世人还舍不得你赵易,所以依然设下大大的相室,每日坐阵天祥商场等大生意。每日来天祥商场闲逛的人成千上万,谁也不敢进无非子相室的大门,天津人都知道,无非子是活神仙zy0123,只推一下山门,就是大洋二百元。

    门可罗雀,但门内热闹,无非子相室终日高朋满坐,就是靠这几个朋友,无非子才敢垂直钩钓大鱼。

每日来无非子相室闲坐的有四个人,这四位大人先生均非等闲之辈,有必要在未涉及麻烦事端之前,先作些概略的介绍。

无非子相室的首席贵客是绰号哈哈王爷的德王爷,这位王爷三十岁的饭量,五十岁的精神气,七十岁的年纪,很可能不会说话,一生没使用过几个词汇,只是放声哈哈大笑,有人说道如今这世道吆……”德王爷便仰过身子哈哈大笑,有人讲起东洋武夫西洋兵舰来,德王爷又是哈哈大笑。你说吴佩孚,他哈哈笑,你讲段祺瑞,他也哈哈笑;你说神驹蛟龙,他哈哈笑,你说屎克螂虱子臭虫,他也哈哈笑。反正这位德王爷就是只会笑,久而久之大家便只称他img1.tbcdn.cn/tfscom/T1Kf9RXCNcXXXtxVjX.swf是哈哈王爷了。

第二位贵客是布翰林,这个布字原不在百家姓,据说他祖辈上是旗人,如今依了汉姓,还有人说他原就是汉人,后来投身于旗籍。布翰林是位背景十分复杂的人物,在天津作寓公,他貌似一位隐士,但在关内关外,他还很有些名声,无论是官场、军界、民间都视他为社会贤达,兴参议会时他被选为参议员,兴民意厅时他作过民意代表,他永远代表民众参加选举,他一举手就是法律生效,他一吃肉就是民心顺畅,所以对此公切不可等闲视之。只是这位布翰林终生不使用自己的词汇,无论你上句说什么,他都以一句诗文作答。你说翰林今日何以来迟了,他便答道:睡觉东窗日已红。典出于宋人程颢的诗: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你赞扬老翰林一生清高,他便自诩是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穷。他爱喝酒,唯有饮者留其名。半夜回家路上一个人害怕,他也有诗:狗吠深巷中。源出于陶渊明《归田园居》。

第三位贵客,青皮混混左十八爷。这位左十八爷最是斯文,终日衣冠楚楚,长袍马褂黑纱帽翅礼服呢布底家做便鞋,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板有眼。见了文墨人,凡是具有小学毕业文化水平以上的,均称先生,而且要拱手施礼,先生要先坐下,他自己才肯坐下,先生们说话不能带一个脏字,对妈妈姐姐之类女性亲属一律不得稍有辱谩。见了粗人,他比谁都粗,敞着怀,一只脚蹬着凳儿,从妈妈姐姐骂到姥姥舅娘,稍一动怒,脱下大袄狠狠摔在地上,软家伙硬家伙都能陪你要一阵子。左十八爷有许多优点,其中之一是不惹事,从来不主动寻衅闹事,走在路上被人踩了鞋帮,他自己俯身提起来继续走路,遇上混星子见他乖乖自己提鞋,还要撇着嘴巴问一句:愿意吗?他还是不答腔。混星子还是欺辱人,又过来故意在另一只鞋子上踩一脚,左十八爷仍然面无温色,再一拳打过来:今日爷欺侮的就是你。忍让不过三,左十八爷骂一句小王八羔子,一拳挥过去,少也要砸断你三根肋条。

  无非子相室的第四位常客,《庸言》报主笔,报棍子刘洞门。刘洞门神通广大,消息灵通,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不能成全的事,也没有他不能拆台的事,这类人,俗称混世魔王。拆白党,集社会贤达与社会渣滓于一身。平白无故登一则新闻:聚合成饭庄夜宴、金融巨子赋诗。不过是造了大通银号董事长一点小小的谣言,说他在段祺瑞下榻的春湖饭庄例行的夜宴上即席赋诗一首,以表示对皖系力量的信赖。好了,第二天大通银号抢提存款的市民挤得水泄不通,只半天时间就提光了全部存款,直急得大通银号董事长开着汽车满天津卫找刘洞门,五千元大洋求他再发个消息说昨夜一首打油诗只不过是恭维某位小姐的非凡姿韵,与连吃败仗的皖系势力毫不相干。

有了这四位好友,相士无非子稳坐在无非子相室里就没有得不到的消息,没有探不明的幕后活动,也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说不圆的理儿,再加上弟子小神仙鬼谷生穿针引线,还有交际花宋四妹暗中辅佐,无非子还能不是神仙吗?

  无非子相室白日悄无声息,只有苍蝇在窗玻璃上懒洋洋地爬,下午四点相士无非子午睡醒来,走出相室和毗邻的几位相士同行寒暄几句,然后便又隐进相室再不见踪影。入夜十时,几位贵客相继光临,泡上酽茶,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好一阵穷聊,翰林谈史,混混论世,王爷哈哈笑,刘洞门满嘴食火胡说八道。午夜十二点,翰林累了,乘自家包月车回府休息,余下无非子、混混左十八爷、刘洞门和哈哈王爷,正好东南西北四门,摆好八仙桌,拉开方城之阵,四个人打起麻将牌。麻将桌上,哈哈王爷输的钱越多心里越美哈哈笑得越爽朗,左十八爷无论输赢都将牌在桌上摔得震天响,刘洞门玩的是摸牌,一张牌抓过来,要在手指间摸来摸去,摸得没有半点差错,无非子呢,眼睛盯着自家门前的牌,耳朵听着众人的话,心里琢磨着自己的心事。

到底是张大帅的兵马厉害呀!麻将牌桌上的局势稍事平稳之后,刘洞门又想起了不稳定的政局。阎锡山的兵守着家门口竞吃了败仗。

  五条!混混左十八爷重重地将一张牌摔在桌上,随之将门前的牌呼啦啦推倒,了!缺一条,砍五……”他一张一张地数着牌,为自己的胜利论定等级。

众人无心看他的牌,只稀里哗啦地又洗起了麻将,摆成方阵,一对一对地抓起来。

  张作霖这两年正是红火。无非子抓着牌讨论起来,你瞧他的面相明珠出海,龙脑风睛,很有几年好日月。

阎锡山相貌也不凡呀!刘洞门和无非子争辩着,我看他比张作霖更有帝王相。

  阎锡山明珠出海未出海,他盘踞山西,离着日本人的势力太远,这一点他的命相就不如张作霖。所以如今奉军和晋军交上火,奉军旗开得胜,晋军溃不成军。无非子对兵家的火并争夺了如指掌,一时之间说得来了兴头。你瞧,张作霖本来派下一个军长去丰镇检阅军队,车过大同,阎锡山的军长以为是发下来夺地盘的兵马,胡里胡涂两家就在柴猪堡交上了火,偏赶上张作霖的军长火力壮,三下五除二就把阎锡山的军长打败了。暗中我给这两家测过,张作霖的军长姓柴(荣),两火攻木,地在柴猪堡,当然要打胜仗。

有理,有理。刘洞门连声称赞。

  阎锡山偏派了个袁军长守柴猪堡,不吉,木以克上,土命人何以守得住这地方呢?无非子得意地说着,地一声,他摸到一张东风,狠狠摔在桌上,他赢了。

不出三日,一定有人来找你相面。刘洞门双手洗着麻将牌说着。

  张作霖的荣军长巧取柴猪堡,当然勾起了武夫的野心,回关外路过天津,一定要找个地方问问今后的运气赵易

狠狠敲他一杠,打胜仗发了洋财,兵家常说,攻下一关,胜过得一金山,要不他们怎么会打得这么来劲呢。普天下顶顶发财的生意,就是打仗,没本万利。

  哈哈哈!哈哈王爷笑了,他门前的钱钞早已输光,此刻正从衣兜往外掏钱呢。

搓过四圈麻将,哈哈王爷净输大洋二百,其余三家分别赢得大洋七十,六十、五十不等,四个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看见屋角里的德国大座钟,已是清晨六时。这时徒弟小神仙鬼谷生已从天祥后门外的店铺买来鸡蛋煎饼裸子、锅巴菜、小枣株米饭。炸糕、大麻花,四位爷由佣人侍奉着洗过脸,用过茶,坐到外间茶室开始用早餐。早餐用过,哈哈王爷累了,由佣人搀着有气无力地先走了一步,左十八爷恰好今晨有个约会,杨庄子外要去会会朋友,双手抱拳告辞了。刘洞门自然要去报馆,笑眯眯地走了。

麻将桌旁侍候了整整一夜,佣人们分过头儿钱各自回家去了,无非子相室只剩下了无非子和鬼谷生二人。按照每日的习惯,每天早晨是无非子和宋四妹会面的时间,无非子要去英租界为宋四妹买的小洋楼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下午三点才会再回天祥坐相室。鬼谷生侍候师父穿戴停当,送师父先出内室,茶室,外室,才伸手拉开相室大门,正等师父迈步出去,不料噔噔噔一阵马靴声,兜起一阵黑风闯进来了一个赫赫然不可一世的人物。

相士不会客。鬼谷生抢先一步迎上去,想把这个鲁莽的汉子推走,不等鬼谷生伸手,早一左一右走上来两个军人,一人一肩膀便将他远远地抗开了。

  这时,无非子和鬼谷生才看见,相室门外早齐刷刷站着四名军人,威武的黑军衣,武装带,亮锃锃大马靴,屁股后面别着盒子炮,盒子炮下垂着红缨坠儿。无非子出于职业习惯,一眼便断定是奉军的打扮。

    陪同这个莽汉走进相室来的两个少年军人,自然是随身的马弁了,两人全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英俊、骄横,上衣口袋挂着金怀表链,裤口袋露出一点粉红手帕,表示自己既是长官的通信兵,又是长官的宠幸,白净脸洗得干干净净。

  气势汹汹站在屋子中央的莽汉,没有穿军衣,一件青色软绸长袍,藕荷色缎子马褂,不像士绅,又不似名士,土不土洋不洋,脚上穿着昨晚上才在天津卫买的英国绅士包头儿黑皮鞋,看得出来,皮鞋上没有一丝皱纹。再端详这人的长相,更是奇丑无比,他脖子比脑袋粗,腰比肩头粗,腿比腰粗,明明是干庄稼活累出来的一把硬骨头架子。但他发了大财,保准是当土匪时干过大营生,眼睛发直,目光呆滞,黑眼球儿一动不动,鼻孔炸着,呼吸粗声粗气,看得出来是杀人杀得红了眼,必是才从沙场上下来的屠夫。

    “哪个是相面的师傅?莽汉操着关外口音,不等回答,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两个马弁随即站在左右,个个拉好架势,随时准备还击意外谋杀的刺客。

  问命相面要到下午。鬼谷生抢着回答。

我没有那份闲工夫。莽汉一股不讲理的野蛮腔调,在这疙瘩换车,就他妈半天时间,抓空儿给我相相面。

  我家师父从来不接待匆忙的过客。鬼谷生尽力和莽汉拖时间,他知道这一关是闯不过去了,来人如此气粗,必是个顶顶混帐的人物,惹不起便只能百依百顺,只是多给师父一些时间,让他好仔细端详端详来人,到时好百说百应。

我给他钱!莽汉一扬手,两千元现钞拍在了桌上,算灵验了,我还有奖赏,拿下块地盘来,我封他去作县长。

  既然尊家有所求问,也要先将生辰尊造送上来,容我家师父细细批阅,三月之后才能论命。

    “瞧你说的也太邪乎了,哪有这么大讲究?啥叫生辰八字,俺连自己是哪年生的都不知道,也没个生日,哪天发财哪天就是生日。你师父不是会相面吗?俺在火车上就听说了,无非子,活神仙,前知三百年,后知三百年,作官的带兵的都得求他批一句话,俺就求他给俺相相面,鼻子眼睛是明摆着的,脸门儿上有个黑痣,屁股沟上有个红痣,左胳膊肘上有块胎痣,脸上有几颗麻子,这不碍相貌的事。我说,我可没这么大闸工夫,惹得我发了火,我可不好哄着呢,快叫你师父出来。莽汉有些不耐烦了,他大手掌拍着椅子扶手,鞋底儿磕得地面梆梆响。

  趁着徒弟鬼谷生和莽汉东拉西扯,无非子将来人作了细细的观察,此人是个军人,而且必是奉军,他坐在椅子上无论多凶,却一点儿也不想解衣服扣,这是奉系军人和其它派系军人最大的差别。段祺瑞的兵,进门先抬手解风纪扣,嫌那劳什子勒喉咙。吴佩孚的兵,未进门先脱外衣,人走进屋里已是光膀子了。只有张作霖的兵,军长也不敢松风纪扣,张作霖住在沈阳,不会查营房,但各地驻军各有大令,大令就是张作霖发下来的大令箭,先斩后奏,大令所到,全军肃立,军长衣冠不整,大令执行官照例偏三个大耳光子,绝无例外。

奉系如今正在扩大势力,几个军长率兵进关正在为张作霖打天下,昨夜麻将牌桌上刘洞门讲的柴猪堡,前不久刚落到一个荣姓军长的手里。越在一旁端详,无非子越断定此人必是奉系的荣军长无疑,他为张作霖意外地打了胜仗,张作霖必招他出关受赏,大同到天津的车昨晚上到站,这个军长必是昨夜才到的天津。下午一点有一趟跑沈阳的车,趁换车的时间他来相一面,想重新安排自己后半生的打算。这丘八连打了几个胜仗想入非非了,问问自己有没有坐收天下的造化。

  尊家既然有所求问,那就请相室内落座吧。无非子将来人已看出七八成来历,便走上前来向对方说道。

哟,原来你就是神仙,瘦瘦巴巴的,还真没瞧出来,我姓……”

  无非子只问尊造,不问尊姓大名。

嚇!好大牛屄!

  莽汉站起身来随无非子向相室走去,抢先一步,两个马弁从背后窜了上来。鬼谷生见状伸出胳膊挡住两个马弁,客客气气地说:留步。

不让进?两个马弁一齐问着。

  相室如同净界,只能我家师父和问客进去。鬼谷生此时决不让步,身子站在门口至死不肯闪让,两个马弁相互望望,但又不放心只让长官一个人进去。伸长脖子将脑袋探进相室,看看相室内确实没有埋伏,这才留在门外分两厢站好,两个人的手同时握着屁股后面的盒子炮,准备随时听候招呼。

走进相室,无非子只觉腹间似有一团烈火涌了上来,立时全身的血液沸沸扬扬,一股奇异的野性在激激荡荡。糟糕,无非子想起一个小时之前刚刚服下刘洞门送的补药,此时必是开始发作了,他全身烧得火烫火烫,眼前金星闪闪,耳边一片啸鸣,连稀疏的几根头发都立起来了,此时此刻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想奋起来推倒一座山,砸碎一块巨石,一生一世,他从来没这样兴奋过,从来没这么壮健过,老祖宗留下的秘方果然灵验,瞅冷子让儿孙们来一股邪兴劲,一个个还真是英雄好汉,可惜去不成宋四妹处。

神仙,咱俩是马尾巴点鞭炮,要的是个响梆利索快。走进相室,那莽汉只急匆匆挺身站着,连屁股都不肯坐下,便对无非子说着,我也没工夫听你细批八字,只求神仙给我个示下。

尊家必是求问武运。无非子恨不能一时将这个不速之客打发走,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神仙好眼力。莽汉翘起大拇指赞叹着。我哩,不是属虎,就是属牛,全是混不讲理的牲口,爹娘死得早,也没有给记着生日。神仙只看看我面相吧,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我正在打仗,神仙看看我是当进,还是当退?说着,莽汉昂起下巴,让无非子端详尊容。

无非子强忍着血脉里涌动的一团烈火,装模作样看了看莽汉的面相,然后唠唠叨叨地说道:相人之身,以骨为形,以肉为容,以骨为君,以肉为臣。首相贵峻不贵横,贵圆不贵粗。论尊家的首相,头骨丰起而峻厚,额头方阔且突兀。人之首相贵者莫出于头额之骨,奇者莫出于脑骨……”

  神仙。莽汉粗声粗气地打断无非子的话说,你论的这些俺也听不明白,你不就是理论俺是个大梆子头吗?打从小也没长圆过,谁见了都要敲几下梆子,可他娘没少受气。

无非子不理睬莽汉的打岔,依然头头是道地论说他的相貌:额广润、发际深、有禄位,子息四五人。

  神仙灵验,俺有四个小崽子。莽汉一拍巴掌更是信服得五体投地。

    “山根之上,柴云火星,光熙精舍两相辉映,禄仓满,法令明,十星六水,七二看八一,丈尺对崖足,虎耳走地轮,有一步罡星,只是要护佑众生,莫冲了天罡。

  俺不杀老百姓。莽汉插话。

当进!无非子一挥手作出了决断。

  进?莽汉狐疑地询问。

进!无非子回答得斩钉截铁。

  进!莽汉终于重复了一遍无非子的批字,然后转过身子噔噔噔地大步流星走出相室。

  一阵旋风,莽汉、两个马弁、四名卫士一时消失了踪影,看看座钟,此时是早晨七点十分。

作梦一般,白捡了二千元大洋,鬼谷生收拾停当,再找师父,无非子早也连个影儿都看不到了……

五、
   
玄空风水上海易经协会浙江风水大师临安风水大师产品起名鬼谷生这一上午过得更清闲,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十二点,下楼去万顺成吃了一餐羊肉蒸饺,又去玉清池美美地烫了个热水澡,一分钱没花还白喝了半壶高末茶水。回到天祥商场,楼梯拐角处正遇上蟾宫娱乐场的伙计,他早答应等有好戏带他去后台蹭一场,恰今日是上海芙蓉班的姑娘表演十八美女出浴,鬼谷生在后台一个角落里坐好,真真切切看着台上的美女们入浴出浴,这些美女个个都满身涂着油,灯光下照得又白又亮,在台上千姿百态一番表演,走回后台披上袍子,接过孩子来就喂奶。又一声铃响,扔下孩子甩掉袍子又跑回台上,其情其景看着真让人恶心。没等散场,鬼谷生便从赡宫走出来,路经二楼小书摊,死皮赖脸要了一本十八式画本,回到相室悄悄细看倒比看赤光条条的美女出浴还过痛。

时钟敲过三点,师父该回相室了。今日是飞来风,天才亮就白赚了二千元,那武夫抢来的钱没处糟践,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双手送上来的,少不得宋四妹又能添一件裘皮大衣,自己也能得几个赏钱。将相室收拾得窗明几净,看着似神仙修行的地方了,昨夜遍地的瓜子皮、苹果核儿、香烟屁股通通不见了,换上的是线装书,折扇,文房四宝,俨然成了仙境。

  嘀嗒嘀嗒,转眼到了四点,仍未听见师父的脚步声,鬼谷生向窗外望望,逛天祥商场的闲人走来走去,就是不见师父的踪影。这就奇了,自从无非子在天祥设相室,十多年来他还从来没过场,风雨无阻,每日准准下午三时坐相室,莫非今日白得了几个钱和宋四妹女士睡得过了港?再等等,茶凉了,无非子的习惯,进得相室先一杯热茶,送迟了便要给颜色看,他喜爱鬼谷生,就因为只有他侍候的茶水浓醉可口冷热适中。茶水事小,这小子会揣度人心。

直到下午六点,无非子还没有到相室来,鬼谷生心慌了,他凭窗向楼下的街道瞭望,车来车往,不像是出车祸的样子,天津老城街道狭窄,无论哪个街口轧着什么人,便是半城的交通堵塞,而且天津人爱看热闹,听说什么地方电车撞死了人,连行动不便的老人都得让儿孙们搀着去瞅瞅热闹,此时此刻行人面色平和,街上秩序井然,师父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鬼谷生!

约莫到了晚上八点,一声娇声娇气的喊叫从门外传了进来,鬼谷生急匆匆迎出去,似是炮弹打开了大门,一阵旋风闯进来了宋四妹。宋四妹,穿戴得妖艳异常,红绸子斗篷,苹果绿长裙,金光闪闪的高跟皮鞋,雪白的长纱巾,擦着粉描着眉抹着胭脂涂着口红,一连七八年,宋四妹自称二十岁,如今看上去也还是至少不会多于二十岁的年纪。进得门来,脚步没有站稳,宋四妹冲着鬼谷生劈头问道:你师父哩?

  他老人家上午没去您那儿?鬼谷生一种职业本能,推料无非子上午一定没到宋四妹那里去,倘无非子中午从宋四妹住处出来,宋四妹不会此时急匆匆来相室找无非子。

    “天呀,他准是让人绑票了!宋四妹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哭天抹泪地嚎了起来。

  小姐先别闹。鬼谷生不称宋四妹是师母,而只称她是小姐,其用意在于成全师父的名声。黑道上的人不和走江湖的找别扭,他敢绑咱的票,咱就敢掏他的窝,给警察署长相一面,告诉他奔什么地方去,准能升官发财,一句话就将他们卖了。

可是从早晨就没见着他的面儿呀,这些日你没见他跟什么小妖精来往吗?宋四妹怕无非子另有新欢,有所怀疑也不为过分。

  小姐玩笑了。关于师父的私事,弟子鬼谷生不便评论,他只将话题岔开,谈正经事。必是师父早晨出相室后遇到了什么蜂仔,不一定是刮亮折丙(图财害命),说不定是封千堵井(国人封口)。我看,小姐先回公馆,您在这儿久留也不方便,我赶紧找左十八爷,有什么消息我跑给您老路报信(向你报告消息)。

     经鬼谷生一番劝说,宋四妹擦着眼泪走了。

  无非子失踪了,这倒真是天下奇闻,唱戏的失踪,被人绑了票;政客失踪,改换了门庭;武夫失踪,战死沙场;小姐失踪,跟人跑了;和尚失踪,过小日子去了;可这相士无非子失踪,他干什么去了呢?怪,怪,怪!天津卫竟出这种格色楞子事,算命相面的江湖术士,大睁白眼的找不着了,怪!

鬼谷生三言两语对佣人作了一些交待,穿戴齐整急匆匆跑出相室,便要去找左十八爷。蹬蹬蹬一步三级往楼下跳,楼梯拐角处,黑咕隆冬正好和一个往上跑的人撞个满怀。鬼谷生脚步不及站稳,才要向那人致歉,举目看时,原来是《庸言》报主笔刘洞门。

鬼谷生以为刘洞门又是和每日一样按时来无非子相室闲坐,便迎头告诉他说:刘主笔,我师父今日从早晨就……”

刘洞门才没工夫听鬼谷生说话,他一把拉住鬼谷生,见楼道里没有人上楼下楼,这才将嘴巴凑到鬼谷生耳际万般神秘地悄声说道:快告诉你师父,柴猪堡吃败仗丢盔弃甲的袁军长昨夜溜到天津来了,他没脸去见阎锡山……”

  糟了!鬼谷生狠狠地一拍屁股,无力地依在墙上。一切全明白了,明明是被杀得片甲不留的袁军长,却扮作是常胜将军荣军长的模样来找无非子求问命相,偏偏无非子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何以今日就看错了流子,没头没脑一个字批下来,吃败仗的袁军长必是恼羞成怒把人劫走了。

鬼谷生还要再问什么,但刘洞门来不及喘气儿又匆匆跑了,临走时对鬼谷生说:告诉你师父今夜我有急事……”

  刘洞门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人海里,鬼谷生来不及思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拨开拥挤的人群,算他走运,总算追上了刘洞门。鬼谷生一面追着刘洞门跑,一面压低声音对刘洞门说:主笔,今夜里您老在报馆等我,说不定师父有什么事要您帮忙。

干嘛?刘洞门身子已经坐上包月的胶皮车,手撩着车帘向下问着。

  现在来不及说,这事麻烦了,等来日向您仔细禀报吧说罢,鬼谷生跑走了。

已经到了入夜十时,天津城一片灯火辉煌,前二年由意国电灯房给各家大商号装上了彩色灯光广告,灯光广告亮起来或是猫头鹰眨眼,或是雏燕群飞,老笃眼药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药水。谦祥益、瑞蚨祥更是嗑溜哧溜变颜色变字儿,把满街闲逛的天津人一会儿照成红脸儿,一会儿照成绿脸儿,显得格外可亲。

去年春上还是话匣子的时代,各家商号为门前热闹专有个伙计在门口摇留声机,摇一阵子放上一张唱片:百代公司特请梅兰芳老板演唱《醉酒》。小锣胡琴响起,门外立时聚拢来许多行人。现如今日本的无线电传了进来,方便多了,只消将无线电高悬在商号门口,一会儿是京韵大鼓,一会儿是对口相声,学徒小蘑菇侍候诸位一段相声,说得好与不好,请诸位多多原谅。然后两个人答起话来:我说儿呀!逗得满街民众捧腹大笑。

鬼谷生走在路上,无心看热闹,更无心听热闹,他虽是天津卫的娃,但在天津卫最热闹的时辰,他总要在相室里侍候着。每日上午他可以出来,但天津卫上午没,一片冷冷清清,何况他正在年少,又知道许多淘气的门道,他多么盼着能洒洒脱脱痛痛快快地玩一个晚上呀。等着吧,等自己有了能耐能立足社会了,那时再挣钱花钱糟踏钱,风光日月在后面呢。

  大步流星地跑着,过了四面钟、中原公司,绕过日租界,径直到了南市东口。南市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每天从晚八时到明日凌晨四时,笑声不断喊声不断哭声不断叫声不断。天津卫的人有了钱都要跑到南市来花,天津卫的人没有钱都要跑到南市来挣;天津卫的人不走运时都要来南市碰碰运气,天津卫的人交上好运都要来南市欺侮欺侮人。南市是天津卫人坑人。人玩人、人吃人、人骗人、人人。人捧人、人骑人、人压人、人踩人、人人的地方,青皮混混左十八爷就在南市霸着一方势力,这么说吧,在南市只要一看见左十八爷走过来了,连房檐上的猫都得赶紧找个道儿溜下来,左十八爷的毛病:头上只能有青天。

在南市,左十八爷没有准地方,每一家旅馆都有他的房间,每一家饭店都有他的雅座,烟馆里有他的烟室,几处有名声的窑子有他包的姐儿。跑过东方旅馆、亚洲饭庄,去过春花堂,找到落马湖,好不容易在一处落子馆里找到了左十八爷,左十八爷正在落子馆一间茶室里,依坐在大躺椅上,听一个姐儿唱十八怨呢。他身后还立着一个小女孩为他轻轻地捶背,落子馆老板鼠儿一般在门外立着,随时听候左十八爷的吩咐。

  小力笨儿。左十八爷称鬼谷生为小力笨儿,他嫌鬼谷生这名字绕嘴。你师父不够意思,在聚合成包了房间,偷偷地住下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十八爷说嘛?鬼谷生听左十八爷的话里有话,便立时急着追问,师父怎么会去聚合成包房间呢?

  你呀,傻小子,你还蒙在鼓里呢。左十八爷挥挥手,示意唱落子的姐儿退去,屋里只剩下左十八爷和鬼谷生。他才又说下去。天津卫的事,还能瞒过我左十八爷?聚合成、皇宫、渤海。维格多利,全有我的眼,客来客往,凡是有名有姓的,都得往我这儿递个信。明白吗?嘛叫草头王?这就叫草头工。哪路的借路踩道?谁家的追风访人?我心里这本帐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天津卫混事由,免不了有仨香的俩臭的,仇人寻到门来你连个信儿都没有,倒霉去吧,让人消了号,都找不着土地庙。哈哈哈……”说着,左十八爷放声笑了。

可是,可是,左十八爷,您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师父遭人劫了。说着,鬼谷生扑籁籁地涌出了泪珠儿。

  哎哟,宝贝儿,别着急,有话慢慢讲,我也觉着这事有点邪门儿,好莫眼儿的,无非子跑聚合成包房间干嘛?这不是浪风抽的吗。听说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将军在聚合成包了一层楼,住着卫士马弁师爷秘书,又是电话又是电报的闹得地覆天翻,你师父就住在那层楼里,他像是挺着急,直向着聚合成饭庄的伙计递眼神儿,只是伙计靠不上前儿,屋里有人看着他,莫不是那个将军把你师父劫走要他相面批八字吧?不对劲,这事不对劲。

鬼谷生一五一十,将无非子早晨的种种奇遇对左十八爷述说了一番,然后向左十八爷央求道:十八爷要救我师父呀,也是我师父今日一时的疏忽,他将吃败仗的袁军长错看作是打胜仗的荣军长了,可是谁又想得到袁军长在丢了地盘之后潜入天津城呢?他必是不敢回太原见阎锡山了,他给阎锡山丢了地盘,阎锡山还不得枪毙他?他来天津打什么主意?可他无论打什么算盘也不能跟我师父过不去呀!鬼谷生急得团团转,止住泪水,他哀求左十八爷道,十八爷不能不管,在天津卫您老是位跺一脚满城乱颤的人物,凭我师父平日和十八爷的交情,十八爷也得想办法。

  宝贝孩子,我跟你师父无非子是手足兄弟一般的交情,我怎么能不管呢?左十八爷也焦急地坐直了身子,可这军界势力惹不得,这个系那个系,有兵马有地盘有插杆儿靠山有洋爸爸,就算我有青帮洪帮,可这是井水河水两不来往呀。倘是别人劫了你师父,不用我出面,一句话,乖乖地八抬大轿,他得把人给咱送回来,还得敲他个三千五千的。军界的事不好办呀,你别看他们在沙场上交火开战,什么直系奉系皖系晋系打得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可他们一派一派一系一系全都在天津有窝儿,说不定就你包着二楼我包着三楼,买军火时两个合着跟外国洋行买,从中吃亏空分利,买到手后分到各家再刀对刀枪对枪地比划。他们跟咱江湖上的规矩不一样,凡是我左十八手下的人不许跟袁十三的人来往,两家人见了面就对打对骂,我跟袁十三倘若见了面也对打对骂,咱江湖上的人不干那种明打架暗分钱的没屁眼子勾当。瞎,闲话说了一大车,可无非子的事怎么办呢?

反正,我得跟师父见一面。鬼谷生想出了一个主意,对左十八爷说。

那好办,你现在就去聚合成,找到聚合成的总领班,你提我,让他给你换上件伙计的身服,送水送饭的,准能有法儿见着你师父,等你师父划出道道来,咱们大伙再想辄儿。

六、
   
民国以来,天津卫的市内交通已经日臻发达,比国人荷兰国人法国人相继在天津铺设了有轨电车道,致使有白牌电车围城转,蓝牌电车去老龙头火车站,黄牌电车由河北直通劝业商场,大体上将市内主要繁华区连通了起来。稍微有些财势的,出门不乘电车,电车要有固定的车站,还得等车,最方便有胶皮车,一个车伕拉一位客人,无论大街小巷都可以直送到门口,方便之极。最最了不起的人物,有小汽车,方头方脑,嘀嘀地响着喇叭,很是威风,在天津卫有私人汽车的不过百多户人家,其中自然有前朝遗老、当今权贵、军阀、洋行董事长、四大须生四大名旦,还有几位前朝的太监。介乎于权贵与平民之间的,有私人包月车,一辆胶皮车一位车伕专侍候一位爷,譬如布翰林、刘洞门、左十八爷,唯有相士无非子没有自己的包月车。为什么?凭无非子的财势,莫说胶皮车,买辆小汽车也不在话下;但他是神仙,神仙不离净界,岂有满街跑神仙的道理?所以他外出要选神不知鬼不觉的时辰,要乘随时雇的胶皮车。

当清晨七时无非子打发走相面的莽汉,走出相室时,心中极是得意洋洋,摸着衣袋里飞来的两千元大洋,盘算着如何讨宋四妹的欢心。但是当他走出天祥商场后门,正要招手招呼胶皮车的时候,冷不防一左一右被两个壮汉夹挤在了当中,他觉察出事情有些蹊跷,才要挣扎,不料那两个壮汉早将他两只胳膊暗中抓住,这时不声不响一辆带篷子胶皮车跑过来,无非子被塞进胶皮车上动弹不得。

  无非子知道遭人暗算了,混迹江湖这许多年,难免不觉间伤过什么人,或许同行是冤家,一个更有来历的相士要独霸码头,要暗中将自己除掉,坐在车篷子里,他暗自落下了泪水。但寿数天定,生死有定时,一切听天由命,他心里倒也泰然,一辈子要把人,自然不会有好下场,他对此也算是早有预料,只是他没想到事情来得这般奇,事情又来得这般快,正在他春风得意时,呼啦啦就一切都结束了,天也,真是大无情。一番伤心感叹,刚刚吞下肚里的那付补药也泄了劲,转瞬之间已是没有了一星儿的药力,无精打采,只等着作无名鬼了。
     
车子在一处地方停下,走下车来,又是那两名壮汉夹送,抬头望望,他认出是聚合成饭庄。事情大体上有了眉目,和刚刚闯进相室的莽汉有关,看来不像是谋财害命,一切要仔细才是。心中暗自默念着,无非子又端出神仙风度,轻飘飘地由人夹持着走上了三楼。

  神仙委屈了。一间大客房里,刚才闯进相室的那个莽汉站起身来迎接他,此时他已换上便服,软绸的便裤、对襟的大袄。抬眼望去,室内衣架上却还挂着将军的典礼服,挂着军刀、兵器,屋角里还堆放着未及打开的几十个大皮箱。最最引无非子注意的,是这条莽汉换上便服之后,两只手缩在了衣袖里。

上当了,这莽汉明明是山西人,刚才却装出一口关外的口音;这莽汉明明是个打了败仗逃跑的孬种,刚才却装作是趾高气扬的得胜将军,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自己将吃败仗的袁军长错当作是得胜的荣军长了。

  这次无非子看准了,倘若是荣军长,他要挟持自己去春湖饭庄,春湖饭庄是奉系军部在天津的联络处,不光张大帅,张少帅常年来来去去地下榻在春湖饭庄,而且一切奉系军人过津,都只能住春湖饭庄。聚合成饭庄历来不投靠一个主子,只能临时包出三月两月,有时是一座楼,譬如袁世凯赫赫来津;有时是一层楼,譬如黎元洪、杜月笙,还有一些非凡的人物。何以从双手缩在袖里就断定他是阎锡山的人呢?山西人善理财。从小时就一面走路一面算账,而且山西人个个会袖里吞金,十个手指就是一把算盘,所以山西人平时总将一双手吞在袖里,怕泄露了他的经济秘密。

承蒙袁军长一番错爱,无非子实在当之有愧。无非子转守为攻,双手抱拳先向莽汉作揖施礼,然后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发上。

  那莽汉暗自吸了一口凉气,他为自己被无非子识破身份而大吃一惊。

俄(我)是没有恶意。袁军长恢复了一口山西腔调,俄是想瞅瞅神仙的话到底灵验不灵验?灰驴个毬,那柴猪堡本是俄袁某人一家的天下,狗日的荣胡子不过是个草莽英雄,咋就让他三枪两刀得了地势,不从他荣胡子手里把柴猪堡拿回来俄誓不为人!说着,袁军长恶汹汹地用力跺着地板。

  所以,这字没有断错。无非子说得更加铿锵坚定,兵书上讲背水而战、破釜沉舟,置于死地而后生。越是败战之时,才越要牢记这个字,以袁军长的命相,纵看印堂山根,横看仙库仑禄,都断在一个字上。

这俄就要委屈神仙几日了,你既断给俄一个进字,俄又只有一条进路,把神仙放在外边万一走露了风声,俄就进不成了。袁军长客客气气地对无非子说着,神仙先陪着俄在这答里住着,有吃有喝,慢待不了你。三月为期,俄招了兵买了马收回柴猪堡,高高地送给神仙一只金板凳。万一俄进不成呢?神仙……”

  袁军长还要往下说,无非子一挥手打断他的话音,万般自信地说:进,必成!

    “托神仙的吉言!袁军长哈哈地笑了。停住笑声,袁军长好奇地向无非子问道,神仙是几时识破我是袁军长的。

  从闯进相室,我就识破你是袁军长。

我让卫士马弁换上奉军的操衣,我讲的一口关东话,摆出一副打胜仗的得意神态。袁军长问得更显疑惑。

  相士阅世,一不看衣冠、二不听口音,三不看作派。袁军长赫赫然不可一世,虽是招子(眼睛)闪烁,却明明是故作安详,且你眉间有一股晦态,如瘴气不散,神暗无光……”

无非子一番话语,听得袁军长消除了怀疑,他抬手按着眉头,想驱散凝聚在眉宇间的倒霉字儿,好久他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唉,想不到我袁某人还得有这一步背时字儿。重整旗鼓,我得有钱招兵买马,真想拉上帮弟兄去抢他一家银号。回太原向阎锡山伸手要钱,他正想要我的命呢。神仙快算算我该咋着才能转运,谁肯搬出金山银山助我东山再起?我早琢磨过,奔西北方向吧,马步芳不会收留我;索性投降奉军,那才是白送颗人头让人家祭刀。可这天津卫也没我的活路呀,神仙信口说了一个,这不明摆着让俺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是死是活,我也就只剩这最后一步了。说罢,袁军长冷冷地瞅了无非子一眼,暗示他倘若没有进路,对不起,临死他就要拉上无非子垫背了。

无非子什么话也不说,又习惯地闭上眼睛依在沙发靠背上。这时一个副官走进来,俯身在袁军长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袁军长站起身来整理整理衣服说道:我要去办军务,神仙暂时先住在这儿吧,他们谁个怠慢了神仙,神仙尽管对我讲,我处置他们。说罢,袁军长随他的副官去了,不多时楼下街道传上来汽车声,凭窗望去,一辆小汽车驶去,袁军长外出活动去了。

北洋军阀一片混战,杀来杀去,天津虽没有摆过几度战场,但幕前活动,幕后交易却全是以天津为中心。军阀打了胜仗,各路诸侯要云集天津来开分赃会议,分赃不均翻了脸,拉出队伍找地方再去比高低决雌雄。打了败仗,还要潜入天津,活动各派势力,寻找靠山,筹措军款,门路跑通了,又有了财势,起死回生,摔倒了跟头爬起来,轰轰烈烈又一条好汉。再一场赌博败下阵来,再潜回天津,改换门庭,有奶便是娘,又认下新主子,狗仗人势,依然一条好汉。没混好人缘,又被人玩了,身败名裂再回天津,拜一把弟兄认个老头子,恶吃恶打还是十八个不含乎。又倒了霉,成了臭狗屎,天津还能收着,耍胳膊根儿卖死个子,一个对一个,照样吃份子使白钱。再栽跟斗,下三烂,要了饭,还能留在天津,卖身为奴,在个什么爷门下当差,还是谁也不敢惹。又走倒霉字儿,成了王八蛋,照样在天津混,买空卖空拉皮条,吃的还是老爷们儿的饭。又染上坏嗜好,吸上鸦片烟,扎上吗啡,还泡在天津卫,等混混青皮打群架时,争地盘抽黑签,有人买你,一对一跳油锅,临死也冒一股白烟儿。

  袁军长吃败仗丢地盘后潜入天津卫,自然有他的想法,北洋军阀全是小站练兵出身,你牵着我我连着你,何况租界地里还住着许多雄心不死的独夫,只要拉上关系就必能跑通门路,许多人都是借天津宝地的风水从孙子变成祖宗的。天津卫这地方,养人。

无非子拧紧眉毛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外间客房里一个穿便服的卫士守着他,一双脚巴丫子架在桌子上,仰天打盹睡懒觉。

  送饭!一声禀报,一个饭庄伙计提着紫藤编花大提盒走进了客房。聚合成楼下有饭庄,散住的过客行商自然要到餐室用饭,包楼层的大户则要将饭菜送到房间,出入餐室人杂,不方便。

看守无非子的卫士迎上去,从小伙计手里提过提盒,打开盒盖,四菜一汤。饭菜摆好,无非子缓缓从内室走出来,无心地向送饭的伙计看了一眼,然后指着饭菜说:打窝子的鲤鱼捞偏门,玄机子招街哪有那么肥的猪?不拆哈哈爷的老庙,放不出那么多的油,饭香,吃的要个趁热。

  神仙这是叽咕些啥咒语呀!看守无非子的卫士笑着对无非子说着,无非子坐下,将桌上一张报纸推了一下,然后便提起筷子先将整条的鱼挟到了碗里。

    这时送饭的小伙计转身走了,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 上海风水大师赵易风水培训玄空风水学习住宅风水布局别墅风水堪舆大师 

小神仙鬼谷生风风火火跑到《庸言》报社时,已是凌晨四时,刘洞门桌上铺着等着印的报纸小样,急得手指敲击桌子。

  刘主笔。鬼谷生的双腿未及迈进屋门,便忙着比比划划地对刘洞门说,我师父求主笔在报上发条消息,说有人要掘哈哈王爷的祖坟,还有,还有……”鬼谷生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刘洞门莫明其妙。

别着急,有话慢慢讲。刘洞门让鬼谷生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水。

  在聚合成饭庄,我见到师父了,姓袁的军长把他国在客房里,我扮成饭庄伙计送饭时见到他的。鬼谷生咽一口水又忙着说。

他干嘛要我发消息,说有人要掘哈哈王爷的祖坟?刘洞门着急地问。

  反正师父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打窝子的鲤鱼走偏门,是说原来驻守柴猪堡的袁军长让人给挤兑出了老窝。玄机子招街,是说袁军长一帮残兵败将下天津卫来寻找靠山,哪有那么肥的猪?谁肯拿出那么多的钱?不拆哈哈爷的老庙,是说不掘哈哈王爷的祖坟,放不出那么多的油,是说他不肯出钱给袁军长筹措军款。饭香,吃得要趁热,是说不能迟疑。最后他一筷子将烧鱼挟到碗里,是说要让得胜的奉军让出地盘。唉,我师父简直就是活神仙,道道儿他是全划出来了,可这天下人怎么会听我们调遣呢?主笔,您可得想办法呀!img1.tbcdn.cn/tfscom/T1Kf9RXCNcXXXtxVjX.swf

刘洞门用心地听着,不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对,对,只能这么办!我明白,我明白,真是神机妙算,气死诸葛亮!

  主笔,您得救我师父呀!鬼谷生唯恐刘主笔不肯卖力气,便急急地央求。

你师父相面,我办报,我们两人就是一个人,没有他,我在天津卫就混不下去,我怎么能不救他呢?

说罢,刘洞门操起笔来就写了一条消息,早就印好小样的报纸临时换条新闻:柴猪堡战火未平息,德王爷祖茔遭觊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云云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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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希 来源:中国玄学研究 2012/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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